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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州

    房陵的风，永远是冷的。

    穿堂过牖，卷着屋外驿道上清晰的马蹄声，撞进这间逼仄低矮的陋室。

    又是洛阳来的使者。

    李裹儿那时尚幼，身形单薄，静静立在屋角，看惯了这一幕，却每一次都心口发寒。

    她的父亲，当今被废的庐陵王李显，面色早已是惯常的惨白。使者未至堂前，他已抖着手，从案上取出那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

    素白如雪，落满经年的尘气，是房陵幽禁岁月里，最熟悉、最可怖的东西。

    李显将白绫轻轻递到韦后手中，又分了一截，塞到年幼的女儿掌心。

    动作娴熟，麻木，近乎本能。

    无需言语，彼此心知肚明。

    武皇的使者临门，从来不是问安，是问命。

    稍有不测，这匹白绫，便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归宿。

    小小的屋子死寂沉沉，只有屋外马蹄踏碎尘土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催命的鼓点。

    李裹儿攥着那缕冰凉的白绫，指尖深陷，小小的掌心被粗糙的绫料磨得发红。

    她不敢哭，也不敢问父亲今日究竟会不会死。这样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到她已经知道，有些话问了也没有用。

    父亲总是这样。

    使者一到，他便先取白绫。

    仿佛只要把死路预备好，便能安然等待天命。

    母亲也总是这样。

    她什么都不说，只将白绫攥得极紧，指节微微发白。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年幼的李裹儿还看不懂。

    她只知道，母亲不喜欢这样。

    她也不喜欢。

    她生在路上。

    那一年，父亲被贬房州，母亲随行。她就在这一路颠沛中落地，襁褓还未备好，便被父亲解下衣袍裹住，因此得名裹儿。

    她没有见过别人家的童年。

    她只知道自己的童年里，总有一匹马，一道圣旨，一间小屋，还有一方随时可以用来结束性命的白绫。

    珠玉是什么，她不知道。

    锦衣是什么，她不知道。

    皇家的富贵是什么，她更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穷，便会挨饿。

    弱，便会受人摆布。

    无权无势，连自己的死活都不能作主。

    马蹄声终于停了。

    李裹儿的手指骤然收紧。

    门外传来翻身下马的声音。

    她抬起头。

    这一刻，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明白——

    她不要再这样活下去。

    也不要再这样死去。

    她要让自己的命，握在自己手里。

    后来，天下人会说她骄奢，会说她僭越，会说她贪权，会说她欲壑难填。

    却很少有人知道。

    很多年以前，在房州那间狭小得转不开身的屋子里，一个尚不知“公主”为何物的女孩，第一次见到白绫时，便已经记住了这世上最重要的一件事。

    权力，意味着可以决定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