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带 (第3/4页)
,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问:“现在西关如何了?” 林晚意说:“莫先生说那边是重灾区,轰炸了好几轮,楼塌了大半,已经没什么人住了。” 阿香闭上了眼睛,心里算那艘船的时间:从深圳墟出发,到香港,罢工,返航,再次出发。 谭巧音不在这批乘客的名单里,她回了广州,她没能再上船。 她在广州,在不在那片被炸成废墟的西关?在不在那栋被炸塌的骑楼里? 她坐起来打开灯,把她从报社带回来的所有关于华国的报纸摊在桌上。她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广州,轰炸,西关,伤亡人数。 有一则关于广州轰炸的报道。篇幅不大,措辞克制: 某月某日,日军对广州西关一带实施空袭,多栋民居被毁,伤亡人数尚在统计中。报道末尾附了一小段关于学堂的简讯:西关某学堂在空袭中严重损毁,师生多人下落不明。 阿香的手开始发抖,眼泪滴在报纸上。她用手指去擦,越擦越糊,那四个字被水渍洇开了。 西关被炸了,学堂被炸了。阿玲、阿敏她们在那里吗?轰炸的时候,阿玲那么胆小,打雷都会缩在课桌底下不敢动,方先生在她旁边吗?有没有帮她剥了一颗花生糖。 阿敏那么安静,她来得及跑出那扇门吗? 她的手攥皱了报纸,指节发白。 还有谭巧音。西关被炸了好几轮,骑楼塌了大半,已经没什么人住了。 她会不会以为我不回去找她了,会不会在轰炸里…… 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喘不上气。 阿玲,阿敏,谭巧音……她们是不是都已经不在了,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过了很久,她从掌心里抬起头。 谭巧音不会死的。那个女人那么厉害,她什么都会,她骂人能把整条街骂得缩进壳里,她怎么可能死。 她答应过她,说了“我是你的”,她说了就不会反悔。她不会死。在没有亲眼见到她的尸体之前,她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道听途说。 她把那份报纸折好去了林晚意家。 林晚意看完报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会托人在红十字会查伤亡名单。 接下来几天,阿香照常去报馆,照常写稿,照常采访。她写了几篇关于东区防空洞的报道,又跟着汤姆逊先生去了一趟曼彻斯特,采访当地的军需工厂。 她也在等林晚意的消息。每天下班后她先去电报局。电报局的员工已经和她很熟,替她发了一份又一份电报,但从来没有收到过回音。 那天她站在柜台前,报务员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Ling, 你已经发了好几十份过去了,没有回音,为什么还这么坚持?” 阿香拿出一张英镑支付电报款:“我家人在那里。如果之前的信丢了,那么她们可以看到新的信。”然后她推开电报局的门,往林晚意家走去。 她推开门,林晚意正坐在沙发上,把电报纸往她那边推了推:“信上说死亡名单上没有谭巧音。” 她把那份电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能代表她还活着吗?会不会只是没有被登记,会不会是埋在哪里被发现?”阿香的声音颤抖着:“但她不在死亡名单上。这就够了。” 她退后一步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很久。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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