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林森北路的爛攤子 (第2/3页)
經滿出來的菸灰缸裡,又點起一支新的。「委託人是他兒子,辜承瀚,三十三歲,美國回來的MBA,現在是集團的執行副總。價碼兩百萬,預付一半,現金。條件是照片要清楚,時間地點人物都要能當法庭證據,最好還能拍到床上的。」 兩百萬。這個數字在這間發霉的事務所裡顯得極不真實。林紹祺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把菸頭按掉,身體微微前傾。兩百萬足夠他還清所有債務,把冷氣修好,甚至可以把這間爛事務所重新粉刷。可是他的直覺,那種在巷子裡跟監了十年練出來的、像野獸一樣的直覺,卻在名片燙金的觸感下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豪門的外遇案從來不是外遇案,是遺產戰爭的開場白。 就在這個時候,鐵門外傳來一陣極輕、卻極有節奏的敲門聲。不是莫正誠那種踹門式的進場,是受過良好教養的人才會有的敲法,三下,不輕不重。 莫正誠和林紹祺對看了一眼。莫正誠聳聳肩,表示人是他叫來的。 「請進。」林紹祺站起身,隨手把桌上那部還在播放的抓姦影片按了暫停,卻沒有關掉螢幕。他需要讓對方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 門被推開,外頭巷子裡的悶熱與事務所裡的霉味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走進來的是個男人,身高大約一八零,穿著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裡面的白襯衫沒有一絲皺褶,領帶是深藍色的,搭配一枚小小的珍珠領帶夾。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抹了髮油,五官俊美,皮膚白皙,戴著一支一看就知道要價不斐的瑞士名錶。他臉上掛著溫和的、無懈可擊的微笑,那種從小在貴族學校和董事會裡訓練出來的微笑,讓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這條巷子格格不入的菁英感,乾淨、昂貴、帶著距離。 辜承瀚。他本人比名片上的頭銜看起來更年輕,也更危險。 「林先生,莫先生,久仰。」辜承瀚的聲音也很溫和,國語標準,帶著一點點留學回來的腔調。「冒昧打擾,我是辜承瀚。莫先生應該已經跟您提過我的委託了。」他像是完全沒有聞到室內的霉味,也沒有看到滿桌的狼藉,目光平穩地落在林紹祺身上,帶著一種上對下的審視,卻又用禮貌完美地包裝起來。「家醜不該外揚,但家父年事已高,最近行為有些失序,我身為人子,實在擔心他的身體與公司的聲譽。不得已,才想請專業人士協助釐清。」 他一邊說,一邊從手提的公事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那張燙出焦痕的辦公桌上。紙袋沒有封口,裡面露出厚厚一疊千元大鈔的邊角,紅色的鈔票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刺眼。「這裡是一百萬訂金,算是見面禮。事成之後,另外一百萬會立刻匯入您指定的帳戶。我的要求只有一個,我要最真實、最完整的紀錄。照片、影片、時間、地點,越詳細越好。」 林紹祺沒有立刻去碰那袋錢。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翹起腳,從菸盒裡抖出一支菸點上,透過煙霧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看過太多這種人,西裝是盔甲,微笑是武器,越是彬彬有禮,背後的算計就越深。辜萬川,鼎盛集團的創辦人,七十多歲,娶了一個小他四十歲的續弦妻子,這在上流圈不是秘密。如今他的兒子花兩百萬來查爸爸外遇,這劇本怎麼聽怎麼像是要證明老爸失智,好聲請監護宣告,凍結財產。 「辜先生,」林紹祺吐出一口菸,聲音帶著一點痞氣,「按規矩,我要先問清楚。董事長外遇的對象是誰?有沒有特定地點?你懷疑他養在哪?汽車旅館還是金屋藏嬌的豪宅?」 辜承瀚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不耐,像是覺得林紹祺問了一個很外行的問題。「林先生,這就是我需要您專業的地方。如果我都知道了,何必花兩百萬請您?家父近三個月行蹤成謎,經常藉口去北投開會,夜不歸營。司機和管家都被他支開了,我無法掌握。我只希望您能跟監他,拍到他與外遇對象在一起的決定性證據。至於對象是誰,在哪裡,那就是您的本事了。」 這話說得漂亮,把球完全踢回來,卻也把陷阱藏得更深。沒有目標,沒有範圍,等於是要林紹祺二十四小時跟著一個身價百億的董事長,在台北市這座叢林裡大海撈針。這根本不合邏輯。正常的委託人會提供照片、車號、甚至情婦的線索,恨不得你馬上就拍到。辜承瀚這種什麼都不給,只給錢的,反而最可疑。他要的或許根本不是真相,而是他想要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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