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溺亡在腹 一 (第5/6页)
把我扶起来,“小公主,你该早点跟叔叔打电话。” 我一言不发,闭眼昏睡过去。 江明叫我小公主。很多人喜欢这么叫我。戏谑的,调侃的,嫉妒的,羡慕的,从来没有人平等地叫出这个称呼。金钱与权利给人类划分地位,赤裸而不容逃避地告诉世人,人从来不生来平等。我幸运地被归在上等人的高处,不必踩踏泥泞和卑微,但我很清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耻骨处的一刀红,是胸脯的血痕,是心脏伸出的一把尖刀。我是冷漠,是残酷,是偏执和疯狂,是yin荡和放纵,是自我凌迟,是天生罪犯。 我是杀死蝴蝶的人。 昏迷之中,我闻到许许多多的气息。混乱的,干净的,硝烟漫布的,最后是低沉的木质香。香水是上等人不可或缺的礼仪,但我极其厌恶一切味道的香水。我要空气是洁净的,微凉的,哪怕洒满高锰酸钾也不想沾上一点人工的香气。香气让我想起女人怀抱中腐烂的胸脯。我在昏迷中憋闷不堪,香味如同腐蚀的硫酸一样漫进我的肺腑,我自身体深处开始感受到疼痛,从肾脏开始,到肺部,到心脏,到肩头…… 一把刀划开了我的肩头,我痛得立刻醒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弹起,被一把按住。 江明整个锢住我,把我死死按在他怀里,一手捂住我的眼睛,在我耳边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我痛得落泪,颤抖着说麻药,江明说没有,用完了,你的伤口要尽快处理,撑不到下一批物资送过来。 我想骂人,肩膀蓦地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按住,火热的镊子探入裸露的血rou,精确地夹住子弹,一抽而出。 这一切只发生在我大脑空白的一瞬间。眼泪把睫毛打得湿漉漉的,我竭力睁开眼睛,在江明手指的缝隙中依稀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双手干脆利落地给我缝针打绷带,黑色的影子站起来,顿了一下,似乎在向江明示意,继而,脚步声远去,那影子离开了。 江明抱了我一会,等我的颤抖停下来之后,捂住我眼睛的手帮我擦了擦眼泪。他的手指很粗糙,厚厚的枪茧,但擦拭眼泪的动作很温柔。 我从混乱的喘息中找到呼吸的频率,颤着嗓子举起另一只手,江明赶紧给我抬住手腕,声音有些无奈,小公主,你想干嘛。 我说,第一,不许叫我小公主,第二,请把香薰撤掉,不然我忍不住要吐了。 江明一把抓住香薰扔了出去,但空气仍然一时半会散不开,仍然氤氲着低沉的香味,像挥之不去的云层。 我发了一会呆,说,你想问我什么? 你父母是怎么回事? 纽约时报没看吗,出车祸去世了。公路,一百迈,跟载着钢材的货车迎面撞上。 江明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他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他比我父亲小十岁,阴差阳错被我父亲救过两次,又一同从中东的战火中逃出来,不折不扣的生死之交。我父亲告诉我,江明是我的后盾。如果有一天,我和你母亲都死了,你就去找他。他说这话时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死于非命。但这并非不可理喻,因为这种事每一天都在发生。和平才是针尖上的假象。我猜过江明见到我的时候会问些什么,这句话也不出乎我的意料,他可以为我复仇,但我并不关心。我对父母的记忆很浅薄,仅停留在相识的层面,因为我们彼此厌恶血缘之间牢不可分的关系,却又牢牢被此捆绑——起码我的父亲被捆绑住了。江明想知道会是什么人下手杀了他们,但我也一无所知。我听得出他有些隐忍的失望。 我说,但是,能不能请您帮我拿回来一样东西。我的包在过境的时候被抢了。 江明情绪收敛的很快,他连眼眶都没有红,面上带着一种见惯死亡的平静哀悼,问我,里面有什么? 我说,一条真丝旗袍,我在苏州平江路定制的,还有一封信。某个前任情人写的,我还没有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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