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页)
> 程轶之要出口的话戛然而止,噎得他如鲠在喉,嫉妒与自厌在灵台上声嘶力竭,分不清哪个更多些。 他又再次向杯中注酒,握着壶柄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直至银槎杯满得盛不下了,甚至溢出几滴,才仰头灌下去。 待要再倾注,宣臻却分出一指虚虚抵住他腕上青玉镯,令他扣着壶身的五指如当即失了知觉般僵木原地。 莫再饮了,回房歇息。 程轶之初次沾酒,彼时醺酣之下便生出几分情难自禁,也敢抬头与宣臻目光相接了,宣臻肌肤上铺了层月华,笑时眼中倒映皓影清灵。 怎么,觉得我是个老醉鬼? 程轶之急忙摇头如拨浪鼓:你才不是老醉鬼,你是酒中仙。 宣臻: 他不由失笑:你若用这本事去哄姑娘,想来明年便能带个儿媳妇回去祭拜双亲了。 程轶之倏地正色:我不哄姑娘,我只我 到底年轻,难免热血上头。 程轶之又往前挪了几分,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其实我 宣臻却淡声开口:程轶之。 有些无法挽回的话,最好不要开口。 便在那一刹,宣臻忽地明白周示所言确乃空xue来风。 若在平时,程轶之大约尚有几分投鼠忌器,可当下他直欲将胸臆之中万般心绪尽数吐露。 我倾慕于你,宣臻。 宣臻神情陡然寒肃下来,白鹤一般自屋顶翩然而下:你醉昏头了,一切俟明日再言。 你分明并不爱周示!程轶之落后他身后两步,如同垂死挣扎般道。 宣臻步履稍顿,随即便是一哂。 可我更不爱你,程轶之。 翌日,宣臻甫一推门,便见后半夜到彼时仍未止息的滂沱大雨将庭中木樨打得左右欹斜,程轶之浑身湿淋淋如落汤鸡也似,站在那一双木樨旁侧,辨不清树与人相较之下哪个更狼狈。 见了宣臻,程轶之上前两步,凝着宣臻疏淡的目色,揩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有些充血的喑哑:我已拾掇好了细软,打算去鸣玉山庄。 宣臻只以为他仍在胡言乱语,即刻否决道:怎么,嫌命太长,打算早日下去为沈兄尽孝? 程轶之迟缓地摇摇头,一撩袍摆跪在漫过脚背的积水里,向宣臻重重三叩首,字字掷地有声。 这段时日多蒙宣先生看顾,此后轶之生死皆由自取,先生无任何有负先考所托之咎。 宣阿臻,我会证明,我对你的感情,绝非年少浅薄的意动。 纵然宣臻特特与周示交代过切勿伤及程轶之性命,却到底低估了男人的嫉恨之心,程轶之打从踏进鸣玉山庄那一刻起,接受的便是顶顶严苛的训练与考核。 为苦其心志,痛上七日七夜才致死的阴诡之毒,便在第七个白日给予解药;血流七日七夜才咽气的毙命之伤,便在第七个白日包扎止血。 刑堂、药司每每研策出新的酷刑、剧毒,往往由程轶之率先体验过,他在血泊中几乎意图咬破舌尖求死时,周示便在不远处冷眼瞧着。 瞧着他在最后一瞬放弃寻死的念头,又继续拼死咬牙忍耐着。 最为危险的诛杀对象中将近一半都移交与程轶之,令他每每刚从上一场刺杀的生死边缘挣扎过来,便要再次赶赴下一程以命相搏的刀山火海。 最惊险的那一次,他险些与暗杀目标同归于尽,尸身被人草席一裹扔到乱葬岗,在野犬意欲啃食其肌骨时,撑着最后一口气将匕首刺入了它嶙峋的喉管。 失血过多令他难以抑制地抽搐起来,冬夜里朔风刮过四肢百骸,冷得仿佛永远见不到晨间惨白的日色。 程轶之恍恍惚惚地思量着,宣臻当年也是如此吗?一个人凄凉地躺在荒郊野外,离黄泉路唯有一线之隔? 那怎么行呢 如果、如果他再早生二十年,便能保护宣臻,教他只须坐享高床软枕,直情径行了。 程轶之沉浸在对宣臻悲惨过去的设想中,只恨未能将他吃过的苦尽数转移至自己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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