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11話 教 (第3/4页)

另一邊，院子的水泥地曬得發燙，隔壁那一戶的冷氣室外機一直在響，巷子裡偶爾有機車騎過去，騎到巷口按一聲喇叭。韞每隔一陣子就端一杯水出來，杯子湊到他嘴邊，讓他就著喝，他的手不能動。

    阿豪站在院子中間，兩隻手各捧著一顆雞蛋，腳底下踩著水泥地，站著。第一個鐘頭破了四顆。第二個鐘頭破了兩顆。韞每一次都笑，每一次都遞毛巾，每一次都從那一盒裡再拿一顆出來，放回他的手心裡，順手把他那一撮被汗黏在額頭上的頭髮撥開。

    程衍在院子角落，蹲在那一台白色機車旁邊，照著院子中間那個人一句一句講的，拆那一個皮帶的蓋子。

    「螺絲是八號的。」阿豪說，站得很直，捧著蛋，不敢轉頭，「你拿成十號的了。」

    程衍看了一眼手上的套筒。十號。

    「??你沒有轉頭。」

    「聽聲音就知道。」阿豪說，「十號的套上去，會晃。」

    程衍換了八號的，套上去，沒有晃。他在心裡把一條規則記下來：這一個人讀不出自己的力氣往哪裡走，可是他讀得出一顆螺絲是幾號。

    韞坐在廚房門口的台階上，切菜脯，一邊切一邊看著院子裡的阿豪。她切一下，看一下，切一下，看一下。菜脯是黃褐色的，乾乾的，皺皺的，她拿了一條起來聞，又咬了一小口。

    「這個要怎麼吃？」

    「切碎，打進蛋裡，煎厚一點，邊要焦。」程衍說，「我小時候學校旁邊那一間便當店，每天都有，放在便當的角落，一小塊。」

    韞點頭，又咬了一口。

    「蘿蔔。」她說，「曬過，用鹽醃，再曬，醃了很多次，曬了很多次。」她嚼了一下，「有太陽的味道。」

    「妳吃得出太陽？」阿豪問，眼睛還是看著前面。

    「你阿嬤曬的時候，」韞說，「是曬在屋頂上的。有一點瓦的味道。」

    阿豪的手抖了一下。那一顆蛋在他的手心裡晃了晃，沒有破。

    「??是瓦厝。」他說，聲音變了，「她住旗山，屋頂是瓦的。她每年都曬在上面。」

    第三個鐘頭，一顆都沒有破。

    程衍把灰放出去，貼著地面，碰了一下阿豪的腳底。那一塊水泥是溫的，溫得很淡，只有他的兩隻腳站著的那兩塊。那一股東西還在阿豪身上轉，可是轉到一半，有一小截不再往右肩衝了，它往下走，走過腰，走過腿，從腳底漏出去，漏進地裡。

    只有一小截。可是它有路了。早上它沒有。

    她裝的不是節流閥，程衍想，是一條洩壓管。比較便宜，比較耐用，而且不用拆引擎。

    太陽斜到牆上的時候，阿豪還站在院子中間，兩隻手捧著兩顆蛋，站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看著那兩顆完整的、白白的蛋，看了很久，肩膀開始抖。

    「四年，」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我第一次拿著東西，不用怕。」

    韞從台階上站起來，走過去，從他手裡把那兩顆蛋拿走。拿的時候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

    「這兩顆，」她說，「晚上給你吃。」

    ＊    ＊    ＊

    晚飯擺在餐桌上。一盤菜脯蛋，煎得很厚，邊上焦了一圈，切成一塊一塊，裡面的菜脯碎碎的，一咬會響。一盤炒地瓜葉，一碗虱目魚湯，一鍋白飯。

    阿豪吃第一口菜脯蛋的時候，停住了。

    「??跟我阿嬤的一樣。」他說。

    「不一樣。」韞說，「你阿嬤的，蛋比較少。」她看著他，眼睛彎起來，「你今天破了七顆。」

    阿豪笑出聲來，笑到被飯嗆到，咳了很久。

    「你阿嬤，」韞說，「知道你今天來這裡？」

    「知道。」阿豪說，「她叫我來的。」他用筷子戳了一下那一塊菜脯蛋，「她一直覺得我是被什麼沖到。帶我去收驚，收了六次。可是她每年還是曬菜脯給我，曬最好的那一批。」

    韞沒有馬上講話。她站起來，走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個保鮮盒，把剩下的那半盤菜脯蛋，一塊一塊夾進去，蓋好，放在阿豪的碗旁邊。

    「帶回去給她。」她說，「跟她說，裡面有兩顆，是你拿了一整天、沒有破的。」

    阿豪看著那一個保鮮盒，點頭。

    「程哥，」他吸了一下鼻子，換了一個話題，「你寫程式的，怎麼會知道節流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