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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

    温家的饭桌上，已经空了两把椅子。

    第一把空在三年前。

    那年北狄犯境，长公子温昭领三千轻骑出雁回关，追敌至白狼河，遇上了一场百年不见的大雪。援军赶到时，人和马都冻在河谷里，远远望去，像一片被雪掩住的黑石。

    第二把空在去年秋天。

    次公子温晏奉诏西行平乱，回来的是一口钉死的薄棺。押棺的中使说，公子染了时疫，为免疫病传入朔州，不可开棺。

    温峤当场拔了刀。

    最后那口棺还是没有开。

    不是因为他信了朝廷的话，而是同去的八百朔宁儿郎，只回来了二十三个。二十三个人跪在侯府门前，身上没有一块好rou，一遍又一遍地说，二公子的确死了。

    从那以后，温家用膳时仍摆五副碗筷。

    靖北侯温峤居上首，夫人崔氏在左，温令仪坐在右侧。两把空椅子依次排在她下方，椅背擦得干净，碗里盛着刚出锅的粟米饭，仿佛那两个人只是被军务耽搁，过一会儿便会掀帘进来，一个嫌饭硬，一个顺手夹走她碟中最后一块炙羊rou。

    今日桌上的饭菜一口未动。

    门外的风卷着沙砾扑上窗纸，细细密密，像有人用指甲不停地刮。

    崔氏把温令仪爱吃的酥酪往她面前推了推，低声道：“再吃一点。”

    温令仪摇头：“吃不下了。”

    “多吃点，往后未必还能吃到家里的东西。”

    话一出口，崔氏的眼圈便红了。

    温令仪没有劝，只伸手覆住母亲的手背。那只手从前柔软白皙，如今指骨清晰，掌心凉得厉害。

    一个月前，京中已经传出消息：皇帝召各地君侯子弟入京，名为伴读，实为质子。清河侯送了世子，定西侯送了次子，镇东侯是皇后的娘家，也送了幼子进京。

    只有温家没有儿子可送，温令仪原以为，朝廷或许会因此放过温家。如今想来，倒是她把皇帝想得太过仁慈了。

    管家温福快步来到门外，隔着帘子禀道：“侯爷，京里的天使已经过了长街。”

    温峤放下筷子：“来了多少人？”

    “宣旨中使一人，枢密院经历一人，另有羽林卫四十骑。”

    “四十骑。”温峤重复了一遍，唇边似乎带了点笑，“好大的排场。”

    “先用饭。”温峤道。

    温福面露难色：“侯爷，天使已经到了府门。”

    “那便叫他们等着。”

    “父亲。”温令仪轻声开口。

    温峤看向她。

    他不过四十七岁，鬓边却在这一年里白了大半。朔宁的风霜将他的脸磨得冷硬，唯独看见女儿时，眼底那层寒意才会松动一些。

    “圣旨不可久候。”她说。

    温峤眸色沉了下来，“这里是靖北侯府。”

    温令仪没有躲开，只开口道：“父亲，如此又能拖延多久呢？”

    温峤看着懂事的女儿，叹了口气，说道：“去换衣裳吧。”

    温令仪起身，经过两把空椅子时，脚步微微一顿。

    长兄碗里的热气已经淡了。次兄那一碗却还冒着白雾。

    她伸手将歪在碗边的筷子摆正，转身出了门。

    崔氏在身后唤她：“令仪。”

    温令仪回过头，“母亲？”

    崔氏似有许多话要说，最终却只道：“穿那件青蓝色的。你大哥说过，你穿青蓝色好看。”

    温令仪笑了笑：“好。”

    侯府正堂门窗大开，朔州的风无遮无拦地灌进来，将跪在阶下的人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香案设在堂前。温峤率妻女跪下，温令仪换了一身青色礼衣，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

    宣旨的中使姓曹，四十来岁，脸白而圆，一双眼睛生得极细。他展开黄绫时，目光在温令仪身上停了一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温令仪垂着眼，看见风把曹中使的影子送到自己膝前，又慢慢拖了回去。

    诏书先夸温氏满门忠烈，追念两位公子为国捐躯，又说靖北侯镇守北疆，劳苦功高。最后才提到，太后近来凤体欠安，思念故人之后，特召靖北侯嫡女温令仪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