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鶯的復仇詠嘆調_第十二章:餘燼中的自由詠嘆調(完)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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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餘燼中的自由詠嘆調(完) (第2/3页)

紙貼在胸口時,指尖觸到自己平穩的心跳,那是一種久違的、為音樂本身而跳動的節奏。三個月前她飛往紐約,是為了把絕望唱成刀鋒,讓全世界聽見囚鳥的尖叫。如今她要飛往維也納,是為了把自由唱成光。

    隔日午後,顏可頌開著那台二手的小型休旅車來接她,後車廂塞滿了禮服與樂譜。顏可頌今日罕見地穿了一套正式的米色套裝,霧灰粉的頭髮梳理得整齊,妝容明豔卻收斂了平日的銳利,她一邊幫黎以微把那件珍藏的墨綠絲絨禮服小心收進防塵袋,一邊碎碎念,這件以後就不要再穿了,留作紀念就好,妳現在是夜鶯基金的董事長,整個台北有一半的年輕女樂手都靠妳吃飯,妳得穿點更自由的顏色。黎以微笑著看她,夜鶯基金成立的那天,顏可頌哭得比她還兇。

    夜鶯基金是黎以微用紐約與台北兩場巡演的全部所得,加上《鏡觀》那篇報導後多家企業主動捐贈的款項成立的。基金的宗旨很簡單,資助那些因為家庭暴力、職場壓迫或是經濟困境而被迫放棄藝術的年輕女性。第一筆捐款,是給了一位在傳統樂器行被師傅長期騷擾而想放棄二胡的十七歲少女,第二筆是給了一位在餐廳打工支付聲樂課學費卻被老闆扣押薪資的輔大音樂系學生。黎以微沒有舉行盛大的記者會,只是在北投的琴房裡,用那台舊鋼琴為第一批受助的女孩們唱了一首舒伯特的野玫瑰,女孩們圍坐在地板上,有人聽到落淚,有人跟著輕哼,那個午後的光束裡,微塵都在溫柔地漂浮。

    車子行駛在往桃園機場的高速公路上,顏可頌忽然將廣播切掉,轉頭極認真地看著黎以微,以微,我問妳一個問題,妳現在快樂嗎。不是那種復仇成功的快樂,是那種,早上起床覺得今天值得期待的快樂。

    黎以微望向窗外飛逝的田野,風從半開的窗縫吹進來,揚起她的長髮。她想了很久,輕聲回答,我正在學習。以前我以為快樂是有人愛我,後來我以為快樂是讓傷害我的人付出代價,現在我發現,快樂可能是在沒有任何人看著的時候,我還願意為自己唱一句。

    顏可頌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隨後用力點頭,那我們去維也納,就好好為自己唱一次,唱到爽為止。

    維也納的春天比台北更冷一些,金色大廳外的菩提樹才剛剛冒出新芽,空氣裡有剛下過雨的泥土味與咖啡館飄出的可頌香氣。大廳內部一如記憶中那般輝煌,金色的穹頂與繁複的雕花在水晶吊燈的照射下流轉著暖光,暗紅色的絲絨座椅一排排如波浪般延伸,舞台上的那架貝森朵夫鋼琴被擦得發亮,琴蓋映出穹頂的倒影。後台的化妝間裡,黎以微坐在鏡前,身上是一襲全新的禮服,不再是墨綠那種深沉的囚籠之色,而是月光般的珍珠白,真絲的質地如水般貼合著她纖細卻玲瓏的曲線,胸口與背部以極細的珍珠鏈條點綴,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像將星光穿在了身上。

    化妝師為她整理長髮時,門被輕輕敲響,艾德里安·馮·霍夫曼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著深藍天鵝絨的燕尾服,銀灰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湛藍的眼眸在燈光下溫潤如海,手中拿著一束小小的白色鈴蘭,是他每年春天都會在維也納近郊親手採摘的花。他看著鏡中的黎以微,眼裡浮現出一種近乎父親般的驕傲與心疼。

    以微,妳看起來很好。他的聲音依舊如大提琴般低沉溫柔,帶著奧地利口音的中文有些費力卻極誠懇,三個月前我在紐約聽見妳的露琪亞,我聽見了憤怒與刀鋒,那是一場偉大的演出,但那不是妳最美的聲音。

    黎以微站起身,接過那束鈴蘭,花瓣冰涼而柔軟,香氣清淡。她抬頭看著這位在她最黑暗時以外交途徑將她從陽明山莊帶出來,又在她最需要舞台時毫不猶豫給予庇護的導師,聲音有些輕顫,老師,那什麼才是我最美的聲音。

    艾德里安微笑著,將手輕輕放在她的肩上,指尖修長而溫暖,最美的聲音,是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的聲音,是妳在空無一人的琴房裡,為了取悅自己而哼出的那一句。今晚的安可曲,我不會為妳選德布西或是理查史特勞斯,我為妳選了舒伯特的搖籃曲,妳還記得嗎,妳十六歲那年在台北國家音樂廳第一次讓我聽見妳的聲音,唱的就是那一首。那時候妳的眼裡只有音樂,沒有恐懼,沒有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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