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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名字 (第3/3页)
。 这个家里的许多年里,很少有人连名带姓地叫母亲“孟如清”。厂里人叫她“老许家属”,街坊叫她“许悠他妈”,学校里叫她“孟老师”。 只有在这三个字落到纸上时,那个名字才冷不丁地冒出来。 母亲那三个字写得极快,带着常年批改作业练出来的凌厉劲儿。 许棠握着钢笔,在草稿纸下面照着写。 那一晚,她撕了半本草稿纸。写到手指肚被钢笔棱角硌出一道深坑的时候,她终于摸着了门道。 要写得像母亲,就绝不能盯着笔画一笔一笔地描。得快,心里不能有一点犹豫,得像母亲每天面对几十份表格和备课本那样,带着一点厌烦,还有一点赶时间的敷衍,快到连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笔往哪儿去,字就成了。 虽然字还是有点丑,但连笔的样子已经有几分像了 第二天早读课,组长按照惯例把听写本收上去。语文老师站在讲台后头,一边听底下学生扯着嗓子背课文,一边一本一本地翻看签字。 许棠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手心在裤子膝盖上悄悄蹭了蹭。 老师翻到了她那本绿皮听写本,掀开最后一页,大拇指在纸沿上停了一秒,随后啪地合上,扔进了旁边“已查”的那一摞里。 那一整节课,窗外的梧桐叶子在秋风里一片片往下掉,许棠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盯着黑板槽里的粉笔灰,心里头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有一回就有第二回。到了十月中旬,需要签字的东西突然多了起来。 起初许棠还会拿着卷子去母亲房门口晃一下。 母亲有时候会从镜片后头抬眼看一看卷头上的红分数,有时候连分数都顾不上看,只摆摆手说:“放那儿吧,你自己弄。” 再后来,许棠连房门都不去敲了。 每天晚上写完最后一题,她就自然而然地旋开那支蓝黑钢笔,在横线上飞快地划下“孟如清”三个字,吹干墨迹,塞进书包夹层里。 久而久之,听写本的扉页、数学卷子折皱的卷头、油印回执单裁了一半的下角,到处都是蓝黑墨水写下的“孟如清”。 有的写得急,墨水洇出了一点毛刺;有的写得轻,末笔几乎飞白。 一整个十月,她的功课本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母亲的名字。 偶然间,她又翻到了之前那本牛皮纸封面的作文本。 三个“孟如清”整整齐齐地叠成一列,挤在窄窄的方格子里。 许棠把作文本捧起来,往台灯罩子底下凑了凑。灯泡烘得她的额头有些发烫,她睁大眼睛,从第一个字看到第三个字,又从第三个字倒回去看第一个字,看了足足有五分钟,眼眶被灯光晃得发酸,竟然怎么也认不出哪一个是母亲写的,哪两个又是自己写的了。 客厅那头隔着一条黑漆漆的走廊,传来了母亲收拾完卷子起身的声音,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棠棠,十二点了,该关灯了。”母亲在那边喊,声音平平的,带着一点熬夜后的沙哑。 “知道了。” 许棠应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撞了一下,听起来竟和走廊那头的人一模一样。 她把作文本合上,伸手拉下了台灯的拉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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