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夜鶯初啼 (第2/3页)
周圍自動安靜下來的壓迫感。他側頭與身旁的國家交響樂團理事長低聲交談,言談間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目光卻不時落在後台入口處,像在確認自己的收藏品是否已經擺放在正確的位置。 二樓左側的包廂裡,凌薇獨自坐在陰影中,黑色長直髮垂在肩頭,極簡的黑色洋裝與紅唇在暗處顯得格外冷豔。她面前放著一台筆記型電腦,指尖輕敲鍵盤,沒有與任何人交談,只是以一種審視的姿態俯視整個音樂廳,像一隻棲息在高處的鷹。 就在此時,側門被輕輕推開,艾德里安·馮·霍夫曼走了進來。全場有一瞬間極輕的騷動。男人年約四十八歲,銀灰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湛藍眼眸溫潤而深邃,身形高大挺拔,穿著深藍天鵝絨的燕尾服,內搭雪白襯衫與黑色領結,指尖修長,步伐從容如維也納的圓舞曲。他的出現讓原本帶著政商應酬氣味的甄選現場,瞬間多了一層古典樂壇教父級的莊重感。幾位評審立刻起身與他握手,傅聿禮也站起身,伸出手,笑容紳士而周到。 「霍夫曼先生,歡迎來到台北。傅某代表傅氏文創,感謝您此行擔任《魔笛》選角的藝術總監。」傅聿禮的英文帶著常春藤訓練出的精準腔調。 艾德里安與他輕握,笑容溫和卻保持著距離,聲音帶著奧地利口音的優雅。「傅先生,感謝邀請。台北的年輕聲音總是讓我期待,希望今天能聽見讓我心動的色彩。」他的目光掃過評審席,最後落在後台的布幕上,像是已經預感到什麼。 九點整,甄選正式開始。前三位應試者都是台灣頂尖音樂院校的優秀畢業生,演唱的曲目中規中矩,有人選了《弄臣》中吉爾達的詠嘆調,有人選了《茶花女》的告別,聲音乾淨卻少了靈魂,評審們禮貌地點頭,在評分表上寫下分數,台下的反應平淡如水。傅聿禮靠在椅背上,神情放鬆,甚至有餘裕與身旁的理事長交換對下一季贊助預算的意見,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直到主持人報出下一個名字。 「下一位,黎以微,曲目——」主持人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手中的卡片,又看了一眼後台,顯然收到的臨時更動讓他有些錯愕,但專業素養讓他迅速恢復。「——莫札特《魔笛》第二幕,夜后詠嘆調Der H?lle Rache。」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連中央空調的風聲都變得清晰。夜后,這是花腔女高音試金石中最殘酷的一顆鑽石,音域橫跨三個八度,連續的跳進與極高音F6,需要的不只是技巧,更是對憤怒與詛咒的徹底釋放。前排幾位傅氏的評審明顯愣住,其中一人下意識轉頭看向傅聿禮,只見傅聿禮原本放鬆的指尖在扶手上微微收緊,眼神沉了下來,卻依舊維持著微笑,沒有出聲制止。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舞台入口,像一把無形的鎖,試圖將那個即將走出來的身影重新鎖回他安排好的溫順框架裡。 布幕後,黎以微深深呼吸。化妝間裡顏可頌最後替她整理衣領時說的那句話還在耳邊,妳只管唱。她閉上眼,腦中閃過的不是譜,而是前世陽明山莊園那間被上鎖的琴房,雨夜車禍前傅聿禮在電話裡冷血下令封鎖消息的聲音,以及重生後在北投琴房裡聽見樓下那場將她包裝成花瓶的會議。她將所有的溫順、所有的隱忍、所有的不甘,全部沉入橫膈膜,像拉滿的弓。 燈光轉亮,她走了出來。 沒有華麗的禮服,只有那身霧灰真絲襯衫與黑色長褲,長髮如瀑垂腰,肌膚勝雪如月光瓷白,在頂光的映照下,她纖細高挑的身形顯得既脆弱又危險。她向鋼琴家微微點頭,向評審席欠身,眼眸清冷如夜鶯,卻在抬頭的瞬間,燃起了一簇極亮的火。 鋼琴的前奏響起,急促而陰森,像地獄之門被猛然推開。黎以微張口,第一個音便如刀鋒劃破空氣。 「Der H?lle Rache kocht in meinem Herzen!」地獄的復仇在我心中沸騰! 她的德文發音精準而帶著撕裂感,沒有學院派的圓潤打磨,反而像是用靈魂直接撞擊音符。聲音一出,二樓包廂的凌薇便抬起了頭,筆記型電腦的鍵盤聲停了下來。評審席上的兩位聲樂教授同時坐直了身體,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被一種近乎震懾的專注取代。那不是炫技,那是控訴。她的花腔不再是裝飾性的顫音,而是一字一句的詛咒,每一個跳進都帶著被囚禁者的憤怒,每一個極高音前的換氣都像一次絕望的吸氣。 當唱到最著名的連續高音段落,鋼琴的伴奏變得如暴雨般密集,黎以微的身體微微後仰,頸線拉成一道優雅而緊繃的弧度,胸腔共鳴在音樂廳完美的聲學穹頂下被無限放大。她橫跨三個八度的音域在此刻完全展開,從胸聲的暗啞到頭聲的晶亮,轉換得毫無痕跡,最後那三個連續的F6,高亢、尖銳、璀璨如碎裂的水晶,直直刺向金色穹頂,再反彈回每一個聽者的耳膜與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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